某上市猪企合作代养场断料,生猪饿至互咬边缘…春天何时来?

2026-07-14来源:凤凰网《风暴眼》文章编辑:小琳[点击复制网址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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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三锹黄土落下去的时候,坑底那团粉嫩嫩的蠕动,终于淡成了模糊的一团。

  6月9日的大巴山脉南麓,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压在后坡上。

  半米深的土坑里,十几头刚出生的仔猪紧紧缩着。

  坑是提前挖好的。

  玲儿老公闷着头挥锹,玲儿钉在坑边,声音压得很低,只剩气音:“对不起。”

  没人知道这三个字里,压着多少无奈。

已经亏了上百万

  埋猪的念头,是被一路下跌的行情逼出来的。

  今年开春以后,生猪收购价就牢牢钉在了四块多一斤,迟迟不见抬头。

  玲儿算过账,就算用自家玉米、豆粕配饲料,不算人工水电,一斤猪的成本也要六块五往上,喂一头亏一头。

  肥猪亏,仔猪更难。

  往年三十斤的仔猪能卖三百五,刚够覆盖饲料成本,今年开春直接跌到一百六七,连成本的一半都卖不回来。

  有人问她,好好的小猪便宜点卖不行吗,非要埋?

  这句话最戳玲儿,她不是没想过降价,是连降价的机会都没有。

  玲儿曾一家一家联系老客户,对方听完直摆手:“现在这行情接仔猪就是接窟窿,谁敢拉?”

  便宜卖没人要,她咬咬牙,改成免费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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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:受访对象提供

  在村大队群发免费送的消息,群里静了一下午,连个搭话的都没有。

  十几个养猪交流群挨个发,群友反过来笑她:“别送了,我这也一堆,送你要不要?”

  就连儿子幼儿园的家长群,她半开玩笑提了一句,还是没人要。

  卖不出去,就半分进项都没有。可圈里几百张嘴,一天三顿料,半口都省不得。

  为了撑住猪场,家里能变现的东西,早就卖空了。

  去年下半年,十几万买的小轿车开进了二手车市场,卖的钱转头就给了饲料商;上个月,跟着玲儿干了快十年的挖机也卖了——那曾是家里最稳的进项。

  “钱欠的多了饲料商不愿意发货,多少挤出来还一点,人家才肯再赊给你。”就这么拆东墙补西墙,到现在,她还欠着饲料商三十多万。

  这还不是全部。

  银行三十万贷款压着,亲戚朋友那里,零零散散借了二十多万。

  当初从杭州带回来的六十万积蓄,早就在这几年里耗得一干二净。

  前前后后算下来,已经亏了一百多万。

  圈里还有30多头母猪,300多头断奶的仔猪,80多头育肥猪,再喂下去,恐怕都要断粮了。

  5月底,玲儿咬碎了牙做了决定:刚出生的仔猪,不养了,埋

  “它们不死,我就得死。”

  玲儿埋的第一窝有二十多头,装了满满两编织袋,提在手里沉得坠胳膊。

  哪怕已经做了心理建设,真到掩埋的那一刻还是有点心酸,她对着土坑跟小猪道歉:对不起,是我没能力,养不活你们了。

  整个6月,这样的事她做了三四次每一次都要拍照向畜牧站报备,一百多头刚落地的小猪,就这么埋进了后坡的黄土里。

  而这场漫无边际的绝境,早把当年回乡创业的那点热望,碾得连渣都不剩。

梦刚发芽,就撞上了最狠的猪瘟

  2018年,玲儿和老公结束了在外漂泊的日子。

  大女儿的学籍在四川达州开江老家,老人身体也不好需要照料,她辞掉杭州的保险销售工作,老公辞了海南工地的活,一起回了乡下。

  刚回来那阵闲得慌,她瞅着院里闲置的土坯老猪圈,心里动了念头。从邻村抱回六头三十来斤的仔猪,就用自家种的玉米、大豆,倒进粉碎机轰隆隆打成粉,混着麸皮舀进食槽,就这么喂了起来。

  喂到冬至,六头猪个个长到四百多斤,毛亮膘肥,走起来浑身肉颤。

  除了留一头熏腊肉,剩下的被猪贩子赶上三轮车,她攥着卖猪的五千多块钱,指尖还沾着猪毛的糙感,不算人工,一头猪能赚将近一千块钱。

  要是喂上一百头,一年下来不比在外打工差。“既能守着老人孩子,又能挣到钱,总比天南地北漂着强”。玲儿盘算着。

  这念头像颗种子,落了地,就发了芽。

  2019年,她娘家哥哥合伙,凑了三十多万建了一座猪场。

  批地、打地基、装漏粪板、盖隔热顶、装风机水帘,手续和设备一样没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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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:受访对象提供

  她们花4万多买了15头母猪,打定主意做自繁自养,把生意做稳做实。

  可现实却迎头浇了他们一盆冰水。

  可场子刚建起来第二年,就出了事。

  往常一听见脚步声,猪就会扒栏要食,可有一天玲儿发现窝在角落不动,玲儿过去伸手一摸,耳根烫得吓人。

  她翻遍兽药箱,退烧针、消炎药挨个打,还是拦不住猪一头头倒下去。

  圈里飘着腥热的病死气,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,进去一趟,衣服上的味道三天散不去。

  直到当地兽防站来人采样,确诊是非洲猪瘟,她才懵了——自己撞上了这行最狠的一劫。

  玲儿后来才知道,2019年非洲猪瘟已经爆发,那一年,全国共报告63起非洲猪瘟疫情,扑杀生猪39万头,而她经历只是余波。

  20204月,玲儿场里的15头母猪、120多只仔猪,一头没剩,全做了无害化处理。

  挖机在后坡挖了两米深的坑,石灰粉撒下去扬起一片白花花的雾。尸体一层层码好,再盖一层石灰,最后黄土沉沉盖上去。

  她站在坑边,连哭都哭不出声。喉咙里堵着一团又涩又苦的气,上不来,也下不去。

  基建、猪苗、饲料、兽药全算上,兄妹俩分摊下来,这一趟亏了十几万。

  刚燃起的火苗,第一次被浇了个透心凉。

  看着空荡荡的猪舍,玲儿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  几十万砸进去的家底,总不能就这么烂在那儿。

  接下来的十一个月,猪场成了她的第二个家,她给猪场做全面消杀,直到20213月三次检测报告都印着“阴性”,她才重新购入了一批母猪。

“对猪比对爹妈儿女都上心。”

  和亲戚合伙的账目,终究扯不清。

  2023年,玲儿咬咬牙决定单干,又砸进去三十多万,在自家房边新建了猪场。

  本以为这次能顺顺当当,没成想,灾星又找上门来。

  那阵子雨连下了十几天,后山的泥土泡得稀软。

  那天她在厨房做饭,忽听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跑出去一看——靠山一侧的圈舍塌了三分之一,黄土混着碎石砸在漏粪板上,猪的尖叫声尖得扎耳朵。

  万幸猪都挤到了没塌的角落,只有一头被石板压伤了腿。

  清理废墟、重搭棚顶、加固护坡,几万块钱砸进去,连个响都没听见。

  算上之前猪瘟的亏空,身边朋友都劝她:别犟了,你天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料。

  她不服。

  几十万的猪场立在那儿,退一步,就是倾家荡产。

  前面是坑,后面是崖,除了往前走,她没别的路。

  吃过外行不懂技术的亏,这一次她拼了命地补。

  直播间的养殖课天天蹲,县农业局的线下培训一场不落,笔记记了满满几大本。

  当地散户大多只敢育肥,很少碰母猪——防疫、查情、配种、接生、产后护理,一步走错,几千块就打了水漂。

  她偏要啃这块硬骨头。

  刚开始给仔猪阉割,握手术刀的手抖得不停,划一刀就满手是汗;后来遇上母猪难产,她套上长臂手套就伸手进去调胎位,产后挂盐水、清宫消炎,手法熟得像坐了半辈子诊的乡医。

  技术练出来了,苦头也没少吃。

  每天早上七八点,玲儿就踩着胶鞋进了猪场。圈里湿热的粪味混着发酵饲料的酸气,扑面而来。

  每次进圈前要踩进院门口的大白消毒桶浸泡,三四百斤消毒水要没过全身,夏天尚且还好,冬天冰得刺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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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:受访对象提供

  时间久了,她脚底板布满皲裂口子,旧伤未愈新裂又起,一沾消毒水就钻心刺痛。

  “对猪比对爹妈儿女都上心。”她自嘲到。

  猪不吃食,她能守一整夜,想方设法调整饲料、排查病因,只盼猪恢复精神;可孩子不肯吃饭,她忙起来总忍不住发脾气。

  不是不想顾家,是养猪容不得半分松懈—— 但凡敢松一口气,猪就容易大批出问题。

  好在,所有日夜煎熬总算换来了起色。

  因为她养的母猪产仔稳定、疫苗齐全、仔猪成活率高,周边散户抓猪都优先找她。不用打广告,老客带新客,往日仔猪从来不愁销路。

  就在她以为技术磨到位了,猪场也稳了,欠的钱总能慢慢还上的时候,一场席卷全行业的寒冬,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,把她所有的努力,连带着那点刚冒头的盼头,一股脑全拖进了泥里。

熬不完的猪周期

  玲儿踩中的,是一轮所有人都没躲过的下行周期。

  2019年猪瘟过后猪价暴涨,个人和企业扎堆入行,全国生猪出栏量一路冲,来自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,2023 年出栏量达到7.27亿头,创下2015年以来新高。

  尽管2024年、2025年出栏量有所回落,但仍旧维持在7亿头上下。

  而截至2025年末,全国能繁母猪存栏3961万头,同比下降2.9%,仍高于3900万头的正常保有量调控目标。

  供给过剩拖着价格一路往下坠

  2024年,猪肉均价还能维持在10/斤以上,而来自农业农村部监测数据,今年6月全国农产品批发市场猪肉平均价格一度7.21元/斤。

  而底子单薄、资金储备有限的中小养殖户,本就抗风险能力极小,一旦行情持续走弱,最先被行情拖垮。

  2024年,玲儿抱着往年春节必涨价的想法压栏,把三百斤标猪养到四百多斤,结果猪价从七块一跌到五块八,多养一天多亏一天。

  两百六十多头肥猪全部清栏,仅饲料成本就亏损十几万,人工、水电、兽药费用还未计入。

  谁能料到,自此开启漫长寒冬。

  熬不住的不只是中小散户。

  她听说本地某上市企业不少合作代养场已经断料,生猪饿得嗷嗷叫,再持续几日就会出现猪群互咬的惨状。

  可大型集团和散户终究不同:企业有政策补贴、多元融资渠道,经营困难时有资金托底;散户身后,只有自家积攒多年的家底。

  三十多头母猪每日都要消耗饲料,一头一天成本近十元,不配种、不产仔便是纯亏损。

  若是淘汰出栏,仅两块六一斤,一头卖不上一千块。一头母猪前前后后投入近三千,如今低价抛售,那就是实打实割肉。

  走投无路,只能硬熬。

  熬得撑不住的时候,她总忍不住想起在杭州的日子。

  那时候她做保险销售,每天化着精致的淡妆,穿西装套裙踩高跟鞋,写字楼的电梯里飘着咖啡香,下班约着同事逛商场,日子鲜亮得很。

  收入也可观,算上年底分红,她一年能挣二十万出头,加上男人开挖掘机的收入,两口子一年收入能有三十多万。

  “要是当年没回来,继续在杭州做保险,干得越久客户越多,职位和收入年年涨,夫妻俩安安稳稳上班,也不至于背上百万的债。”

  这个念头总在深夜冒出来,咬得人心口发疼。

  可想归想,天一亮,她还是得套上胶鞋,钻进猪圈。

  日子总不能倒着过。

  这段时间,看到网上总传猪价回暖的消息,说外地的大猪收购价涨到了八块一斤,玲儿还说老家的市场迟迟不见动静。

  最近几天,微弱的回暖行情终于传到了开江,玲儿抓紧出手了两百多头仔猪。就算一头还要亏五十元到上百元,总算终于有人要了——这就已经比埋在土里强。

  可她心里清楚,这点回暖撑不住行情。只有全行业的养殖户熬不住了,大规模清栏、埋猪,产能真正出清了,猪价才能真的涨起来。

  看着圈里待产的母猪,玲儿心里隐隐发沉——这架势,怕是又有人,要掉进同一个坑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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